第16章 时间大厅的哭声
江照把临时卡贴到侧门感应区上。
“嘀”一声，绿灯亮了。她握住冰凉的把手，推门进去。门后是一条窄走廊，墙上贴着“工作人员通道，请勿喧哗”。她再推开尽头的防火门，声音和光一下子涌出来。
大厅比她在外头看见的大得多。白色格栅灯压在头顶，地砖发着淡光，电子屏上红字一行行滚动。二十几个窗口排开，号码牌从“综合业务1”到“工时审核8”，窗口前都站着人，手里攥着牛皮纸袋和透明文件袋。空气里有复印纸和汗味，还混着一点咖啡的甜腻。
“江照？”有人喊她。
闻野从里头的工位站起来，朝她招手。他穿着浅灰衬衫，胸前挂着蓝色工牌，袖子挽到手肘。
“这边。”
江照走过去。工位是L型，隔板后头堆着文件盒，盒面贴着“待复核”“已归档”“紧急件”。闻野桌上除了电脑，还有一台旧计算器，按键都磨白了。
“胸牌。”他拉开抽屉递给她，“今天先看流程，不上窗口。你帮着分材料，熟悉表格。”
江照接过临时工牌，别在左胸口袋上。塑料壳，蓝绳，名字和“试岗”两个字贴得很直。
闻野指了指旁边两个塑料筐：“照护位申请放左边，工时折抵放右边，杂项放中间。缺件就贴黄签。”
江照坐下，开始翻左边的筐。第一份是照护位申请，封面写着“李凤英，79岁，脑梗后遗症，申请三级照护”。里面病历、身份证、关系证明叠得厚厚的，工时记录表上红章一格一格盖满，最后合计：8765小时。
江照盯着那个数字，想起母亲那三十年夜班。如果也这样一格一格填，得是多少。
电子叫号响起来：“A017号，请到3号窗口。”
一个穿暗红外套的中年女人扶着老人挪过去。老人左脚拖地，拐杖头磨平了。女人把一大袋材料放上台面，往外一摞摞掏。
3号窗口坐着个年轻姑娘。她伸手把材料捞过去，垂眼翻看。
江照继续分下一份。
没过多久，3号窗口那边的声音高起来。
“怎么就不够了？我们算了好几遍，明明够的！”
女人的声音发紧。姑娘把表格推出来，指着一行：“您父亲去年12月到今年1月这120小时，和2月份断档接不上。照护位要连续六个月内有稳定记录，这段不能并进去。”
“他2月份住院了啊。”
“住院不算服务工时。规定就是这样。”
女人的肩膀一下子塌下去：“那现在差多少？”
姑娘敲了几下计算器：“有效工时2840，三级照护位要3000。差160小时。”
“160小时……”女人回头去看身后站着的儿子。
年轻男人穿件灰夹克，手机屏亮着，眉头拧得很紧。“妈，我就说早点办。你非等那个社区证明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会断！”女人回头瞪他，“你爸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？”
“差160小时是吧？”男人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放，“我们现在补，怎么补？加班行不行？”
姑娘摇头：“补录要提前申请，审核至少两周。你父亲这批轮候下周截止，赶不上就得等下一批。”
“他等不了三个月。”女人的嗓子一下尖了，“现在必须有人全天看着，我一个人弄不动，你们看看他——”
老人低着头，双手压在拐杖上，没说话，只慢慢抬眼看了看窗口，又垂下去。
“那没办法。”姑娘把材料整理好，“要么先回家，等下一批；要么看看别的家属工时能不能并进来。”
“你的工时呢？”女人抓住儿子的胳膊，“你不是上了五年班吗？”
年轻男人甩开她：“我的工时是留着买房折抵首付的！并给他，我房子怎么办？”
“房子房子，你爸都要没人管了！”
“我攒了那么久，就差两百小时就能申请折抵，并出去我白干啊？”
母子俩越说越高，旁边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。姑娘不再接话，只拿出回执单准备盖章。
江照看着那家人，喉咙发紧。她站起来，翻出闻野给她的细则，走到窗口侧后方。
“阿姨，您父亲那120小时是什么服务？”她问。
“社区活动室打扫，每周两次，每次三小时。”女人急着翻材料，“居委会有章。”
“2月份断了，3月份没补上？”
“他出院后还虚，4月份才又去，每周一次，每次两小时。”
江照低头翻细则。第三章写得很清楚：总工时要满3000，近六个月连续工时还要满200。中断超过15天，前一段就不算连续。她心里一算，2840差160，连续工时也差了一大截。
“差的不只是总工时。”她抬头，“连续工时也不够。”
女人愣住了：“不是满3000就行吗？”
“要两个都够。”
“那怎么补？”女人的声音发抖，“现在都10月了，就算今天开始干，到明年4月才够六个月。”
江照翻到紧急补录那页。因不可抗力中断可申请特殊认定，但审核周期不少于30个工作日。
来不及。
“有没有先申请照护位，后补工时的办法？”江照问。
姑娘摇头：“没有。工时是硬门槛，差一小时也不行。”
年轻男人冷笑一声：“她一个试岗的，懂什么。”
江照脸一下热了。男人盯着她：“站着说话不腰疼。你们坐在这大厅里敲章，当然轻松。我们差一小时，就是一张床，一个家要垮。”
江照没接上话。闻野这时走过来，直接看向那家人：“你们这批确实不符合条件，但能先走轮候。材料先递进去，继续累计工时，等够了再转正式申请。”
“轮候要多久？”
“老城区这边，前面还有17个人。平均八个月。”
女人蹲了下去，捂住脸。老人慢慢抬头，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窗口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把拐杖抱紧了。
姑娘把回执单盖上章，红印泥“嗒”一声落下去。轮候单上写着：当前有效工时2840小时，待补160小时。连续工时状态：中断。
女人接过那张纸，慢慢折好，塞进布袋最里面。她扶起老人，男人跟在后头，回头看了一眼窗口，眼神又急又硬，最后还是转身走了。
自动门一开一合，把他们送出去，也把外头的车声放进来一瞬。
江照还站在原地，手里那本细则攥得发沉。
“看明白了？”闻野问。
江照点头，又摇头。她看明白了条款，却没明白为什么160小时能把一家人卡成这样。
“差160小时，看着不多。”闻野说，“但今天这张床就是排不上。要么等下一批，要么家属自己再扛八个月。”他看了眼那家人离开的方向，“差这160小时，他们今天就得先回去。”
江照低头把细则收回来，指尖在回执单边缘停了一下。
“回座位吧。”闻野说，“还有材料要分。”
她回到工位，塑料筐里还有厚厚一叠申请。下一份是72岁、帕金森、申请二级照护，工时合计2987小时。
差13小时。
江照盯着那个数字，手指停在纸面上。
另一边又响起叫号声：“B022号，请到5号窗口。”
一个男人抱着孩子跑过去，文件散了一地。孩子哭得满脸通红，哭声在大厅里回荡，和叫号声、盖章声、计算器按键声混在一起。
江照抬起头，看见电子屏上的红字一行行滚过，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，有人皱眉，有人麻木，有人还在低头翻找材料。
她移开眼，继续分下一份。
工时折抵申请，35岁，购房首付，合计1844小时。
差156小时。
江照把它放进右边筐里。塑料边沿刮了下她的手背，浅一道红印，慢慢渗出一粒血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