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未来也能先卖掉
江照把那份差13小时的照护位申请放进左边筐里,塑料筐边沿又刮了一下手背。她没去擦,继续翻下一份。
材料堆得很厚,每一份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。她按闻野说的分,左边照护位,右边折抵,中间杂项。分到第三份时,她停了一下,这份封皮上印着“特殊申请”,底下小字写着“时间贷/未来工时预支”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申请人信息栏里填着一对夫妻的名字,孩子那一栏写着“陈乐乐,3岁”。申请项目是“公立托育位预缴”,后面跟着一行红字:当前工时不足,申请预支未来工时补足差额。
“江照。”旁边工位有人喊她。
周姐四十多岁,短发,戴一副细框眼镜,正从文件柜里往外搬盒子。“这几份特殊申请,你先送到7号窗口去,那边等着录入。”
江照接过那摞材料,最上面就是那份时间贷申请。她抱着材料穿过大厅,7号窗口前已经排了两个人。她把材料放在窗口侧面的待处理架上,转身要走,窗口里的办事员叫住她:“等等,这份缺个签字页,你问问申请人补一下。”
江照回头,看见一对年轻夫妻正从大厅入口那边走过来。女人抱着孩子,男人手里攥着个透明文件袋,袋口已经磨毛了。两人脸上都有熬夜后的浮肿。
“是陈明先生吗?”江照问。
男人愣了一下,点头:“对。”
“窗口说您这份申请缺签字页,得补一下。”
女人把孩子往上托了托,孩子趴在她肩上,眼睛半闭着。男人赶紧翻文件袋,手指有些抖,翻了两遍才抽出一张纸。“是这张吗?”
江照接过来看了一眼,是时间贷协议的最后一页,签名处还空着。她点点头,把纸递回去:“您补签一下,直接给窗口就行。”
女人把孩子放下来,蹲在地上从包里翻笔。孩子站不稳,往她身上靠。男人接过笔,弯腰在台面上签,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下才写顺。
窗口里的办事员把材料收进去,开始敲键盘。屏幕光映在她脸上,她眼睛没抬,嘴里念着:“陈明,张莉,申请公立托育位预缴。当前家庭总工时1240小时,托育位门槛1800小时,差额560小时。”
男人凑近窗口:“对,差560。”
“申请预支未来36个月部分工时,每月偿还基准工时15小时,加权工时按岗位系数折算。”办事员敲了几下,“你们俩的岗位系数都是1.2,折算后每月实际偿还18小时。36个月总共648小时,扣除手续费和管理费,实际到账560小时。”
女人抬起头:“手续费多少?”
“预支总额的3%,16.8小时,从到账工时里直接扣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每个月还18小时,是每人还,还是加起来还?”
“家庭并户状态,按家庭总工时还。但岗位系数按高的那个算,所以是18小时。”办事员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,“也就是说,你们俩以后每个月工时账户里会先扣掉18小时,剩下的才是你们能用的。”
男人喉结动了动:“要是哪个月工时不够扣呢?”
“逾期会产生滞纳工时,按日累加。连续三个月不足额偿还,会触发强制排班补足,岗位由系统指派。”办事员语气很平,“强制排班通常包括夜班、高危辅助岗、郊区巡检。”
大厅里的嘈杂声好像突然远了。女人盯着窗口,嘴唇抿得很紧。孩子扯了扯她的衣角:“妈妈,我们什么时候能去幼儿园?”
女人没回答。孩子又说:“王奶奶说,幼儿园有滑梯。”
“快了。”女人声音很轻。
男人盯着那张还在打印机里慢慢吐出来的协议,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,很轻,但很急。他转头看女人:“签吗?”
“签了,以后三年每个月先少18小时。”女人说,“你那个项目下个月就要考核工时达标线,少了这18小时,你还够吗?”
“不够也得够。”男人声音压低了,“现在不签,乐乐就得再等半年。半年后托育位涨到2000小时门槛怎么办?”
办事员把协议推出来:“确认无误就签字。今天签,下周托育位轮候顺位就能往前移,赶得上11月这批入园。”
男人接过笔,笔尖悬在纸上。他看了女人一眼,女人闭上眼睛,点了点头。
笔尖落下去,“陈明”两个字写得很快,最后一笔拉得很长。女人也签了,字迹有些飘。办事员接过协议,盖上章,“嗒”一声,红印泥在纸上洇开一小圈。
回执单打出来,上面列着几行字:
> 预支工时到账:560小时 > 每月偿还:18小时(家庭账户优先扣除) > 偿还期限:36个月 > 逾期后果:滞纳工时累加,连续不足触发强制排班
男人接过回执单,对折,塞进文件袋最里层。女人抱起孩子,孩子趴在她肩上,小声问:“爸爸,我们明天能去看滑梯吗?”
“能。”男人说,手在儿子背上拍了两下。
他们转身走了。女人走得很慢,孩子在她怀里一点点往下滑,她又往上托了托。男人跟在后头,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窗口,眼神很空,然后推开了大厅的玻璃门。
江照还站在待处理架旁边。那份签好字的协议副本还摊在台面上,红章没干透,在灯光下反着一点湿光。
她走回工位,周姐正在整理另一摞特殊申请。
“那家人签了?”周姐头也没抬。
“签了。”江照说,“差560小时,预支三年。”
“正常。”周姐把一份材料塞进文件夹,“托育、过渡房、急病垫付,都这么扛。眼下这关过不去,就只能先把后头的卖了。”
江照坐下,塑料筐里还有几份特殊申请。她翻开下一份,也是时间贷,申请项目是“过渡性住房资格补差”,差额320小时,预支24个月。
“这样也批?”她问。
“批啊。”周姐说,“系统算过了,他们未来工时够扣,就批。不批,他们今天就得抱着孩子回去挤那间合租屋。批了,至少眼下能住进过渡房。”
江照没说话。她想起刚才那男人问“工时不够扣怎么办”时,窗口那句“强制排班”。又想起蒋桂芝给她看的那只旧手套,罗春琴三十年夜班,一格一格填满的排班本。
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很不舒服的念头:如果连活人还没活到的几年都能先拆开卖掉,那死人留下的那三万多个小时,在别人眼里恐怕更是一笔能随便挪动的账。
这时大厅侧门开了,一个穿深蓝制服的男人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。文件用牛皮纸袋装着,封口处盖着红章,侧面贴着标签。江照瞥见标签上的字:“轨道检修二队——工时记录复评件”。
她的视线跟着那摞文件移动。蓝制服男人穿过工位区,走到一号窗旁边的内部通道口,敲了敲门。门开了条缝,他把文件递进去,说了两句话,又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之前,江照看见闻野站在里面,接过那摞文件,低头看了一眼标签。
通道门合拢,把里面的光和人影都隔断了。
江照收回视线,手里还捏着那份时间贷申请。纸张边缘有些卷,她把它压平,放在特批材料那一摞最上面。
然后她抬起头,朝一号窗那边看过去。
玻璃隔断后面,闻野已经坐回工位,正在翻看刚送进去的文件。他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翻,偶尔用笔在边上划一下。
江照盯着那个方向,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抠了一下。塑料边沿有点毛刺,扎进指甲缝里,微微的刺痛。
她第一次生出一个不太体面的念头——她想过去问闻野,那摞复评件里,有没有罗春琴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