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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大厅门口的直播

服务中心大厅门口的台阶上,人挤得像堵墙。

江照刚把轮值表贴到玻璃门上,转身就被堵住了。不是一个人在闹,是两拨人撞到了一起。一边是来补录工时凭证的家属,手里都攥着纸袋;另一边是服务中心临时派出来维持秩序的协调员,七八个人,穿着一样的深色夹克,拦在安检口前。

“今天系统维护,补录窗口暂停,先回去等通知。”

说话的女人四十来岁,板着脸,口气像念模板。

“昨天也维护,前天也维护!”一个白头发老汉把纸袋举起来,声音都劈了,“我妈的护理记录、医院证明、护工签字全齐了,凭什么不让进?”

旁边一个中年女人也跟着喊:“互助池这个月扣得只剩基础时长了,再拖下去,我男人下周康复都接不上!”

协调员没松口,只重复一句:“规定就是规定。”

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:“什么系统维护,根本就是卡名额!”

这话一出,前面的人一下往前涌。协调员们被挤得往后退,玻璃门都震了一下。大厅里办事的人也全贴到玻璃后面看热闹,连保安都没敢立刻插进来。

江照被夹在门边,肩膀都动不开。她一抬头,就看见台阶下面有人举着手机在拍。不是普通看热闹那种随手录,镜头举得很稳,屏幕一直对着冲突中心。更远一点,路边一辆灰车停着,车窗半开,里面还伸出一个带麦的小机器。

她心里一下沉了。

“江照!”

果然,有人认出了她。

那个中年女人朝她挤过来,声音都带了哭腔:“你说句公道话,他们是不是故意卡着不放?”

几个协调员也一起看向她。

那眼神很明白。家属要她站出来,协调员要她闭嘴。镜头又在这时候转到她脸上,像有人拿手电筒照住了她。

江照喉咙发紧,没立刻开口。

她太清楚这里头的门道了。补录窗口不是单纯收材料,后面还卡着审核、录入、额度。额度每个月就那么多,谁先谁后,表面上看是排队,底下其实全是人情账。她之前还想装作自己只是家属,只是继承人代表,只是夹在中间替人递材料的那种人。可昨天二队的人在侧门外堵她,今天大厅门口又堵成这样,已经没地方给她站中间了。

“江照,你不是代表吗?”老汉盯着她,“你到底管不管?”

协调员女人跟着接了一句:“代表也得按规矩来,别在这儿煽动大家。”

这话又毒又准,直接把她架上去了。

台阶上突然安静下来。连吵的人都不吵了,所有人都在等她张嘴。手机镜头对着她,灰车里的镜头也对着她。她知道,这一刻只要她说了,传出去就不是几个人吵架那么简单了。

江照吸了口气,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台阶中间。

“我不替谁评理。”她先说。

人群轻轻一动,像是失望,又像是不服。

她接着把声音提起来:“但有几件事,今天得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。”

协调员女人脸色一下变了。

“第一,系统到底有没有维护?如果真维护,公告在哪儿,恢复时间在哪儿,为什么一连几天都只有口头通知,没有书面说明?”

人群里立刻有人接:“对!公告呢?”

江照没停:“第二,每个月补录额度有多少,分到服务中心多少,已经用了多少,还剩多少,为什么不贴出来?大家排了多久、排到哪一步,为什么全靠跑来问、猜着等?”

这回附和的人更多了。

她盯着那几个协调员,声音更硬:“第三,额度紧的时候,谁决定谁先录,谁后录?按提交时间,按病情轻重,还是按谁有关系、谁会找人?”

“你什么意思!”协调员女人当场变脸。

“我的意思很简单。”江照看着她,“工时不是数字,是命账。补录工时更不是一张表,是有人等着做手术、等着护理、等着续那口气。谁拿这个做顺手人情,谁就是在拿别人的命填自己的脸。”

这句话落下去,台阶上瞬间没声了。

连那个一直举手机的人都往前凑了一步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
协调员女人脸色铁青,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你说话要负责任。”

“我今天就是在负责任。”江照没退,“我不替谁说好话,也不替谁挡话。我现在正式把这话摆在这儿,补录流程、额度分配、排队标准,应该公开。谁拿系统维护当挡箭牌,谁就出来把话说明白。”

人群里终于有人鼓掌,不多,三两下,却把气氛一下推起来了。

“说得对!”

“贴清单!”

“别老让人白跑!”

声音一层接一层,台阶下面很快又围了一圈人。有人已经在看手机,显然直播间里的人也在往上涨。灰车里的镜头还没收,协调员那边反而开始退了。

为首那个女人对着耳麦急急说了几句,狠狠剜了江照一眼,带着人转身进了大厅。玻璃门在他们身后关上,落锁声很轻,却让外头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门一锁,事情就更难看了。

家属们没有散,反而都围到了江照这边。老汉攥着纸袋,声音都低下来了: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还要继续等吗?”

另一个女人也看着她:“你既然把话说出来了,总得给我们个准信。”

江照这才发现,自己已经被彻底推到了最前面。

刚才那些话,她不是替谁打抱不平那么简单。镜头拍着,直播开着,话一旦传出去,她就不再只是江玉兰的女儿,不再只是夹在窗口和家属中间的那个递材料的人了。别人会拿她当发声的人,当带头的人,甚至当挑事的人。

她手心全是冷汗,声音却只能继续稳着。

“材料先别散,原件都看好。”她说,“今天既然把话摆到明面上了,就等公开答复。谁要是再一句‘系统维护’打发你们,你们就让他把公告拿出来。”

老汉点了点头,却没真放松。

大家看她的眼神也变了。不是刚才那种单纯求她说句公道话,而是带着一种更实的东西。像是把她当成了站出来的人,也默认她以后还得继续站。

江照转身往里走,玻璃门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,细瘦、发白,像是忽然被扯到了聚光灯下。

大厅里几个同事正在假装忙,听见她进来,都抬头瞟了一眼,又很快低下去。那种躲闪,比刚才外头的争吵还让人发冷。

她走到休息区,倒了杯水,没喝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。她拿出来一看,工作群、家属群、陌生号码,全在跳消息。最上面一条标题已经截好了她刚才说话的画面,配字就四个字。

“大厅直播”。

下面跟着第二条。

“江照发声”。

她盯着那几个字,忽然想起母亲那张工时结算单。三十年的工时,最后被算成一串冷冰冰的数字。她一直以为,自己还能先装作只是家属,先把自己的账守住,再慢慢去碰别人的事。

可现在不行了。

今天在大厅门口,当着那么多镜头,她已经正式表态了。她不是旁边那个被推着开口的人,她就是站到前头的人。

水杯外壁慢慢沁出一圈水珠,沿着她的指节滑下来,凉得像一记提醒。

从这一刻起,她再也装不了“我只是家属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