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你把自己花穷了
服务中心大厅的白灯照得人脸发冷。
江照站在“特殊照护申请”窗口前，手里攥着两张纸。一张是北岭住房续住的“待决”回执，一张是陈桂芳女儿刚递来的“紧急照护位排号资格确认单”。
窗口后的年轻工作人员扫了她一眼：“申请事项。”
“动用个人工时储备。”江照把纸递进去，“给陈桂芳交紧急照护位保证金，保住排号资格。”
“多少？”
江照喉咙发干，还是把数字报了出来。
“两千四百小时。”
对方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，抬头重新看她：“系统提示，你关联的北岭住房续住还在审核。如果现在动用这笔工时，后续你自己的住房、安置、过渡支付能力都可能受影响。是否确认？”
江照连停都没停。
“确认。”
工作人员又问：“接收方授权码呢？”
江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条。那是昨晚陈桂芳女儿塞给她的，上面一串字母数字，写得歪歪扭扭，像是人熬到后半夜才抄出来的。
扫码，核验，打印。
很快，一张纸质协议被推到她面前。
“支付方签字。划转即时生效，不可撤回。”
江照低头看着协议上那行加粗的数字。
两千四百标准工时。
这是她原本给自己留的。北岭要是续住失败，她还得靠这笔工时顶过渡安置费；住房线要是继续拖，她还得留着给自己买时间。可现在，这笔工时要先给别人续命。
她握着笔，半天没动。
脑子里闪过的是第39章直播那天，陈桂芳女儿挤在人群外头，红着眼问她一句：“排号要是断了，是不是就真轮不上了？”
当时江照没说实话。
不是轮不上，是连排都排不进。
她最后还是签了。
名字落下去的时候，像从自己身上硬扯掉一块皮。
工作人员收回协议，操作了几下，打印机吐出一张新的回执，盖了章，递给她。
“办结。陈桂芳紧急照护位资格已保留，保证金冻结。排号顺序等系统通知。”
江照把那张回执接过来，和北岭那张“待决”单叠在一起，塞进外套内袋。
一张是住处，一张是命。
都要靠工时去换。
她刚转身，就听见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议论。
“是江照吧？”
“她又来动工时了。”
“听说昨天大厅门口直播就是她站出来说的。”
江照没回头，径直往外走。走到楼梯口时，被秦峥拦住了。
他手里拿着文件夹，显然是刚从二楼下来，目光先落在她胸口那块鼓起来的口袋上，再落到她脸上。
“付了？”
“付了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两千四。”
秦峥沉默了两秒，眉头压下来。
“北岭那边你还剩多少？”
江照不想答。
剩多少，她自己清楚。清楚得很。就是因为太清楚，才知道这一刀下去有多疼。
“够用。”她说。
秦峥看着她，像看一个明知道前面是坑还往里踩的人。
“够用到什么时候？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住房线没出结果，你自己的补件也卡着。现在又为了一个照护位和排号资格先砸两千四。江照，你这是把自己往穷里花。”
这句话一下扎中了她。
江照捏紧口袋里的回执，指节发白。
她当然知道自己是在把自己花穷。
工时这东西，不像现金，花完了还能再去挣。她妈留给她的，是硬从三十年里扣出来的底子；而她现在，正一笔一笔，把这层底子拿去堵眼前的窟窿。
今天堵陈桂芳这边，明天堵北岭住房，后天还不知道要堵谁。
“那我怎么办？”她抬起头，看着秦峥，“资格不保，排号直接断。陈桂芳那边连等的资格都没了。你让我看着？”
秦峥没接话。
江照又往前逼了一句：“昨天直播之后，所有人都看着我。觉得我是能说话的人，能顶事的人。可真到要命的时候，谁替她们垫这口气？”
秦峥脸色沉着，半天才说：“你先保自己，不丢人。”
“可我已经站出去了。”江照声音不高，却硬，“我现在再退，别人会说我会喊，不会扛。”
她自己也过不了那一关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，广播声、叫号声、脚步声，全搅在一起。可她和秦峥之间像是忽然空了一块，谁都没马上再说话。
过了会儿，秦峥才开口：“你这样下去，早晚把自己掏空。”
江照扯了下嘴角，笑不出来。
“已经在掏了。”
她说完就往外走。
出了大厅，太阳晃得人眼睛发酸。她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，把那两张回执又掏出来看了一遍。
北岭住房续住，待决。
陈桂芳紧急照护位，已冻结保证金，保留排号资格。
两张纸都薄，压在手里却沉得像铁。
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，是陈桂芳女儿发来的消息，只有两个字。
“谢谢。”
江照盯着那两个字，没回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说“不客气”太轻。说“先等等看”又太空。那两千四百小时不是一句谢谢能顶回来的，可她又知道，这条排号资格要是断了，对陈桂芳来说，可能就真没下一回了。
她把手机按灭，坐到服务中心对面的长椅上。
风吹过来，衣服贴在背上，凉飕飕的。她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张工时结算单。那上面的数字，她从前只觉得沉，现在才发现，数字再大，也经不起这样一笔一笔往外割。
不是她大方。
是有些账到了眼前，你不动，就等于看着别人掉下去。
可动了，掉下去的人也可能变成自己。
她正坐着发怔，服务中心门口的音柱忽然响了，先是一阵电流杂音，接着传出高闻达那把稳得过头的声音。
“现发布区域复评工作通知。”
街边走动的人都停了下来。
江照的背一下绷直了。
“关于本年度工时效能与保障适配性复评，经前期整理与初步核查，复评初榜将于三日后上午九时，在各级服务中心公示栏及内网系统同步发布。”
三日后。
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耳朵里。
高闻达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“初榜内容包括首批纳入复评范围名单及基础指标初评等级。初榜发布后，将进入规定申诉与复核期。请相关公民及时关注。”
街边已经响起压不住的议论声。
“这么快？”
“三天后就出榜？”
“名单一出来，怕是要炸。”
江照坐在长椅上，没动。
刚刚划出去的两千四百小时，还像一把钝刀，搁在她心口慢慢磨。北岭的住处还悬着，陈桂芳的排号只是保住了一口气，而更大的刀，已经摆在三天后。
复评初榜。
名单。
等级。
她慢慢攥紧口袋里那两张回执，纸边硌得掌心发疼。
她原本只是想保住自己脚下那点地方，结果一路走到现在，工时越花越少，人却越退越不得。等初榜一出来，谁被压了，谁被刷了，谁的工时被重新估价，所有账都会一块翻上台面。
到那时候，她连装穷、装傻、装旁观都装不成了。
风吹过街口，广播已经停了，耳边却还像留着高闻达那句平静到发冷的话。
复评初榜，三日后发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