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 37/71

第31章 公开咨询日

周三上午九点,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一楼大厅被临时改成了咨询日会场。

靠墙的长条桌撤走了,换成三排折叠椅。每张椅背上都贴着一张白色号码牌。江照找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,号码牌上印着“030”。

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。第一排是领导席,桌上摆着名牌和话筒。第二排坐着几个穿工装的工作人员。从第三排开始才是家属和继承人,大多安静地坐着。

大厅门口设了分流桌。两个工作人员坐在桌后,面前摆着一叠《现场问题登记单》。有人想进去,工作人员先问:“您是哪类问题?住房续住、继承回收、互助池还是安置额?”问清楚了,才递一张登记单过去:“先填这个,填完进去等叫号。”

填单的人大多低着头,笔在纸上划拉得很慢。有人填到一半抬头问:“这个‘问题摘要’写多少字?”

“一两句就行。”

“一两句说不清啊。”

“那就挑最要紧的写。”

江照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分流桌前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工伤认定书。工作人员让他填单,他接过单子,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,趴在桌上开始写。写了几笔又抬头:“这个‘期望解决时限’填什么?”

“您希望多久解决?”

“越快越好。”

“那就写‘尽快’。”

男人点点头,继续写。

江照收回视线。高闻达坐在第一排中间,正在翻手里的文件夹。他旁边坐着主持人,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深色套装。

九点半,主持人拿起话筒。

“各位家属、各位继承人,大家上午好。今天是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首次公开咨询日。我们希望通过这个平台,让大家的问题能够得到及时、有效的沟通。”

她顿了顿,扫了一眼台下。

“咨询日流程如下:首先由我代表服务中心,就近期大家关心的几个共性问题做统一说明。说明结束后,按号码顺序进行一对一问答。每个问题限时五分钟。请大家遵守秩序,不要随意打断。”

台下很安静。

主持人翻开手里的稿子。

“第一个共性问题:继承人工时回收试点。试点是为了优化工时资源配置,确保继承人工时能够更精准地用于民生急需领域。首批样板家庭的选择,是基于工时总量、使用紧迫性和家庭实际情况综合评估的。”

她抬起头,看向台下。

“第二个共性问题:住房续住审核。近期部分继承人反映住房续住审核周期较长。这里统一说明:审核周期与材料完整性直接相关。请大家务必按要求提交全套材料,避免因材料不全导致审核延迟。”

台下有人小声嘀咕:“材料交了三遍,每次都说缺一样。”

声音不大,但前排能听见。

主持人像没听见,继续往下念。

“第三个共性问题:班组互助池。互助池是单位内部互助机制,不属于服务中心直接管理范畴。但服务中心支持各单位建立规范的互助流程,确保工时使用公开透明。”

念到这里,她停了一下。

“以上是三个共性问题的统一说明。接下来进入一对一问答环节。请工作人员按号码顺序叫号。”

工作人员拿起名单:“001号,请到前排。”

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从第四排站起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,慢慢走到前排预留的座位坐下。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个话筒。

老太太接过话筒,手有点抖。

“我丈夫是轨道检修二队的,去年走了,留了一万八千小时。单位说要把这笔工时放进互助池,我没同意。后来住房续住,窗口说我‘与单位未达成一致’,材料卡住了。”

她把手里的纸举起来:“这是单位开的证明,说我已经同意放工时进互助池。但我没签过字。”

工作人员接过纸看了一眼,递给高闻达。

高闻达看了看,抬头说:“这个问题涉及单位内部流程。这样,您把证明留下,我们后续与单位沟通核实。”

“后续是多久?”老太太问。

“我们会尽快。”

“尽快是多久?”老太太又问。

高闻达顿了顿:“一周内给您答复。”

老太太还想说什么,工作人员已经开口:“001号问答时间到。请下一位,002号。”

老太太拿着话筒没松手:“我还没说完——”

“请遵守秩序。”工作人员声音提高了一点。

老太太看了高闻达一眼,慢慢放下话筒,走回座位。

江照看着她走回去,坐下,把那张证明折好塞进口袋,手一直攥着口袋边。

002号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。他走到前排坐下,没接话筒,直接说:“我父亲是老夜班工,三十年工龄。现在安置额要重新算,夜班系数打折。我想问,这个打折依据是什么?”

主持人接过话:“安置额计算有统一标准。夜班系数调整是基于全市工时统筹考虑。”

“那以前算的就不算了?”男人问。

“历史数据会衔接,但新标准要统一执行。”

“衔接是怎么衔接?”男人追问,“我父亲去年还算的夜班系数1.5,今年变成1.2。这中间差的0.3,是用什么补?”

主持人看了一眼高闻达。

高闻达开口:“系数调整后,会通过其他渠道进行补偿。比如住房补贴、照护额度等。”

“其他渠道是哪些渠道?”男人不松口,“有没有具体文件?”

“文件正在制定中。”

“那制定出来之前,我父亲的安置额就先按1.2算?”

高闻达没说话。

工作人员看了眼时间:“002号问答时间到。”

男人站起来,没走,站在那儿看着高闻达:“我就问一句:制定文件要多久?一个月?一年?还是等我父亲走了才出来?”

“请先回座位。”工作人员说。

男人站了几秒,转身走回去。

003号、004号、005号……

问题一个个提出来,回答大同小异。

“这个问题我们记下了,会后研究。”

“这个涉及多部门协调,我们会跟进。”

“这个需要您提供更多材料。”

“这个不在本次咨询范围。”

轮到015号时,台下开始有骚动。

015号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。她走到前排坐下,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。

“我丈夫工伤植物人,单位说可以申请照护工时,但申请了半年没批。我去问,窗口说‘排队人多,耐心等待’。我想问,照护工时到底有没有明确标准?排队要排多久?”

主持人说:“照护工时申请有明确标准,但审批需要时间。”

“时间是多长?”女人问,“我丈夫躺床上半年了,我一个人带孩子,还要上班。我撑不住了。”

她声音开始发颤。

孩子被她抱得太紧,哭了起来。

女人赶紧拍孩子的背,眼泪掉下来。

高闻达开口:“您的情况我们了解了。这样,您把材料留下,我们特事特办,尽快给您协调。”

“尽快是多久?”女人一边拍孩子一边问。

“一周内。”

“一周内能批下来吗?”

“我们会尽力。”

女人还想问,孩子哭得更厉害了。她只好站起来,抱着孩子往回走。走到一半,孩子吐了她一身。她站在原地,手忙脚乱地擦。

旁边有人递过去纸巾。

女人接过纸巾,低着头擦衣服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江照看着这一幕,手在包里摸到了那张互助池名单。

她没拿出来。

继续等。

号码叫到025号时,台下已经明显不耐烦了。

025号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站起来直接说:“我不想问问题了。我就想看看,今天坐在这儿的领导,有没有人能给我一句准话。”

他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
“这是我儿子的工伤认定书,认定书下来三个月了,工时补贴还没到账。我去单位,单位说‘等系统同步’。我来这儿,窗口说‘等单位报批’。我就想问,这笔工时到底卡在哪儿?什么时候能到?”

高闻达说:“工伤工时补贴流程确实需要单位报批、系统同步、服务中心审核三个环节。您的情况我们记下了,会督促单位尽快报批。”

“督促是多久?”男人问。

“我们会发函。”

“发函之后呢?”

“等单位回复。”

男人笑了,笑得很苦。

“那就是没准话。”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把那张工伤认定书撕成两半,扔进垃圾桶。

会场安静了几秒。

主持人拿起话筒:“请大家保持冷静。我们继续。026号。”

江照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号码牌。

030。

还有四个。

027号是个老太太,问题关于老伴的抚恤金折算工时,回答依然是“会后研究”。

028号是个年轻男人,问继承人工时能不能用于妹妹的学费,回答是“目前政策不支持”。

029号是个中年女人,问互助池里的工时被单位挪用了怎么办,回答是“请向单位工会反映”。

“030号。”工作人员叫号。

江照站起来。

她走到前排坐下。工作人员递过来话筒,她没接。

“我就问一个问题。”她说。

主持人看着她:“请说。”

江照从包里拿出那张互助池名单,展开,推到桌子中央。

“这张名单,是轨道检修二队工会给我的。上面列了十二个人,说需要我母亲留下的工时放进互助池,帮这些人解决困难。”

高闻达看了一眼名单。

“互助池是单位内部事务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江照说,“但名单上有两个人,沈国平和吴秀娟,已经去世三年了。”

她停了一下,看着高闻达。

“去世三年的人,为什么还需要工时解决困难?”

会场一下子安静了。

后排有人站起来往这边看。

高闻达拿起名单看了看,又放下。

“这份名单可能存在信息误差。我们会与单位核实。”

“核实之后呢?”江照问。

“如果确实有误,会要求单位更正。”

“更正之后呢?”江照继续问,“这份名单已经在我手里放了两个星期。这两个星期里,工会的人找过我三次,劝我签字。如果我签了,这笔工时放进互助池,分给名单上的人——包括已经去世的那两个——然后呢?”

高闻达没说话。

江照等了几秒,自己接下去。

“然后,这笔工时就被划走了。划走了就回不来了。至于名单对不对,人还在不在,没人会再追究。因为工时已经用了,用了就是用了。”

她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。

“刚才001号那位阿姨,单位开假证明说她同意放工时进互助池。她没签过字,但证明已经开了。如果她今天没来,没把这张证明拿出来,那这笔工时是不是也就这么被划走了?”

后排有人喊了一声:“对!我这也一样!”

江照没回头,继续看着高闻达。

“我的问题很简单。咨询日说要解决问题。那像这种名单造假、证明造假的问题,今天能不能解决?还是说,也要‘会后研究’?”

高闻达沉默了几秒。

“您反映的情况我们高度重视。我们会成立专项小组,对类似问题进行排查。”

“排查要多久?”

“我们会尽快。”

“尽快是多久?”江照问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同一个问题。

高闻达看着她,没回答。

江照也没等他回答。

她站起来,把那张互助池名单留在桌上,转身往回走。

走到第三排,她没坐下,直接往门口走。

身后传来骚动。

有人站起来喊:“我这儿也有假名单!”

另一个人喊:“单位开的证明是假的!”

又一个声音:“我父亲的工时被挪用了,根本没人管!”

工作人员提高声音:“请大家保持秩序!按号码来!”

但已经没人听了。

好几个人离开座位,涌到分流桌前,把手里的单子往桌上一拍。

“你们看看这个!”

“这个证明是假的!”

“这个名单不对!”

分流桌后的工作人员站起来往后退:“一个一个来!别挤!”

江照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大厅里乱成一团。有人举着单子喊,有人往前挤,工作人员试图维持秩序,但挡不住。

高闻达还坐在第一排,脸色不太好看。

主持人拿着话筒喊:“请大家回到座位!我们继续按号码进行!”

没人理她。

江照转身走出大厅。

阳光刺眼。

她站在台阶上,听见身后大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
站了几秒,她走下台阶。

刚走到马路牙子,身后有人追出来。

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
“等等!”女人喊。

江照停下。

女人跑到她面前,喘着气,把纸递过来。

“这个……这个你看看。我丈夫单位的互助池名单,也有已经去世的人。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江照接过纸看了一眼。

名单格式和她的那张差不多,上面列了八个名字,第三个名字后面打了个星号,旁边手写一行小字:“已于2025年病故”。

“你从哪儿拿到的?”江照问。

“工会给的。让我签字,说签了就能优先申请照护位。我没签,但好多人签了。”

江照把纸还给她。

“留着。别扔。”

女人接过纸,攥在手里:“那……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
江照看着她。

女人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江照说。

女人愣了下。

“但至少,”江照又说,“你今天没签。”

女人点点头,把纸折好塞进口袋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那个……谢谢你刚才站出来。”

江照没说话。

女人走了。

江照继续往北岭方向走。

走到一半手机震了。

她掏出来看,是服务中心发来的短信:

“【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】今日公开咨询日因现场秩序问题提前结束。未完成问答的号码,请于三个工作日内携带相关材料至指定窗口办理。另,继承人工时代表候选名单公示期将于明日截止。请候选人保持通讯畅通。”

江照盯着短信看了几秒,按掉屏幕。

她把手机塞回口袋,手碰到包里那张排位单。

030号。

第三排靠过道。

她没低头。

但场子还是乱了。

她继续往前走。

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几张废纸。其中一张飘到她脚边,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
是一张被撕碎的《现场问题登记单》。

碎片上还能看见几个字:“期望解决时限……尽快……”

她跨过去,没捡。

脚步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