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 38/71

第32章 代表不是好当的

咨询日结束后的第三天,江照的包里多了一摞东西。

不是她自己要的。

是别人塞进来的。

周三下午,她刚从服务中心后门出来,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等在拐角。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看见江照,她快步走过来,没说话,先把纸递过来。

江照没接。

女人手停在半空,纸在风里抖。

“我丈夫……老陈,也是二队的。”女人声音很低,“夜班三十年,去年查出来肺病,现在在等安置额。单位说夜班系数要打折,一打折,安置额就少了一截。”

她往前递了递纸。

江照低头看了一眼。

是一张伤病诊断证明的复印件。最下面一行手写了一串数字:夜班系数1.5→1.2,差额工时约2400小时。

“这2400小时,”女人说,“要是按1.5算,能换三个月的照护位。按1.2算,只够两个月。差这一个月,我……我请不起假。”

她看着江照,眼睛里有血丝。

“我听人说,你在咨询日上把假名单的事捅出来了。我就想……你能不能也帮我们问问,这个系数打折,到底有没有文件?要是没有文件,能不能先别动?”

江照还是没接那张纸。

女人手慢慢垂下去,把纸折好,塞回口袋。

“我知道你难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……没地方问了。”
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

周四上午,在服务中心大厅。

江照正在帮一个老太太核住房续住材料,旁边窗口突然有人喊她名字。

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手里拿着一张蓝色的通知单。他挤过来,把单子往江照面前的台子上一拍。
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江照看了一眼。

是继承人工时回收试点沟通通知单。被通知人姓名栏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,日期是今天。

“这是我姐。”男人说,“她上个月车祸走了,留了一万二千小时。我外甥才八岁,这笔工时本来要绑他的学费和住房。现在试点来了,通知单上说‘建议优先考虑放入单位互助池’。”

他手指戳在“建议”两个字上。

“建议?这他妈是建议吗?我昨天去单位问,工会的人说,要是我不签同意放互助池,后续住房续住可能‘协调困难’。协调困难是什么意思?就是卡我呗。”

他喘了口气,看着江照。

“我听说你也被列进试点名单了。你打算怎么办?签还是不签?”

江照没回答。

男人等了几秒,自己接下去:“你要是不签,能不能……帮我也说一声?就说这种‘建议’根本就是逼人签字。”

他说完,把通知单往江照手里一塞,转身走了。

江照拿着那张单子,站了几秒,把它折起来,放进包里。

周四中午,在员工休息区。

江照刚打完饭坐下,对面就坐过来一个人。是服务中心窗口的一个老员工,姓赵。

老赵没打饭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

“小江,”他压低声音,“听说你昨天在咨询日上,把二队那份假名单捅出来了?”

江照没说话。

老赵喝了口水,眼睛往四周扫了扫。

“捅得好。”他说,“那种名单,我们窗口见多了。单位为了把工时挪进池子,什么招都敢用。死了三年的、调走的、甚至根本没这人的,都敢往上写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你也得小心。你这一捅,等于把单位那条线扯开了。后头肯定有人要找你。”

江照放下筷子。

“找我干什么?”

“还能干什么?”老赵说,“要么劝你闭嘴,要么把你推出去当靶子。你现在不是被列进试点名单了吗?我听说,有人想拿你当样板,做给其他继承人看。”

“做什么?”

“做‘配合’的样板。”老赵说,“让你先签同意放互助池,然后宣传出去,说‘连最难缠的都签了,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签’。”

江照没动。

老赵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
“我就是给你提个醒。这个位置,不好站。你站上去了,先吃的不是好处,是你自己的工时和名声。”

他说完,端着水杯站起来,走了。

下午两点,试岗带教老师把她叫到一边。

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李。

“小江,”李老师说,“你这周的试岗考核表,我看了。”

江照等着。

“业务操作部分没问题。”李老师说,“但‘团队协作与沟通’这一项,有人提了意见。”

“什么意见?”

“说你‘在公开场合发表与单位立场不符的言论,可能影响服务中心形象’。”

江照沉默了几秒。

“是咨询日的事?”

“嗯。”李老师说,“提意见的人没署名,但意见已经记在表上了。按流程,这一项如果评分低于及格线,会影响最终试岗结果。”

江照没说话。

李老师看着她,语气缓和了一点。

“我知道你母亲的事。也知道你手里那笔工时被人盯着。但站在服务中心的角度,我们更希望试岗人员能保持中立,不要卷入具体纠纷。”

“纠纷?”江照问。

“比如单位互助池名单造假这种事。”李老师说,“那是单位内部管理问题,应该由单位自己解决。你作为继承人,作为试岗人员,公开质疑,容易把矛盾引到服务中心来。”

江照还是没说话。

李老师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接话,只好说:“总之,你注意一下。试岗还剩一周,别在最后关头出问题。”
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
江照站在原地,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考核表的复印件。

团队协作与沟通:待改进。

她把它拿出来,看了一眼,折好,塞回口袋。

下午四点,住房续住窗口的工作人员叫住她。

是个年轻姑娘,姓王。

“江照,”小王说,“你那个北岭公租房的续住申请,材料补一下。”

江照走过去。

“补什么?”

“住房情况说明。”小王递过来一张单子,“要写清楚你目前居住人员构成、是否有其他住房、以及未来半年内的居住计划。”

江照接过单子看了一眼。

“这个之前没要求。”

“现在是新要求。”小王说,“所有被列入试点名单的继承人,住房续住都要补这份说明。”

江照抬头看她。

“试点名单和住房续住有什么关系?”

“流程上没关系。”小王声音低下去,“但……上面要求的。你就写一下吧,写完了尽快交过来,别拖。”

江照拿着单子,没动。

小王看了看四周,又压低声音说:“我听说,有人想拿你的住房续住做文章。说你一个人住两居室,‘资源闲置’,建议调整到更小的户型。”

“谁说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小王摇头,“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。你这份说明交上去,他们就能拿去评估,看能不能把你的户型往下调。”

江照看着手里的单子。

住房情况说明。

未来半年内的居住计划。

她突然想起秦峥那张并户表。

如果她现在填“计划与配偶并户”,那户型可能保得住。但如果她填“独自居住”,那“资源闲置”的帽子就能扣上来。

她没说话,把单子折起来。

“我明天交。”

小王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
傍晚五点,江照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
刚走到服务中心后门,手机震了。

是蒋桂芝打来的。

江照接起来。

“江照,”蒋桂芝声音有点急,“你在哪儿?”

“服务中心后门。”

“等着,我过来。”

十分钟后,蒋桂芝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过来,停在江照面前。她没下车,单脚撑地,从车筐里拿出一张纸。
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江照接过纸。

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。上面是一个微信群,群名是“二队工会工作群”。聊天记录里,有人发了一条消息:

“江照现在被推成代表了,好多人都找她递话。咱们那份互助池名单,她肯定盯上了。大家注意,最近别在她面前提名单的事。”

下面有人回复:

“她盯上又能怎样?名单已经报上去了,工时该划的划,她还能追回来?”

“追不回来,但她能闹。咨询日上那一出,还不够难看?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先晾着她。等她自己的住房续住被卡,或者试点沟通压下来,她就没精力管别人的事了。”

聊天记录到这里结束。

江照抬起头。

“哪儿来的?”

“一个老同事偷偷截给我的。”蒋桂芝说,“她也在群里,看不下去,就发给我了。”

江照把纸还给她。

“谢谢。”

蒋桂芝没接,看着她。

“你看见了吗?他们已经在算你怎么倒了。”她说,“你现在这个位置,看起来是有人找你递话,是有人把你当代表。但实际上,你站得越高,他们越要先把你自己的那单吃了。”

江照没说话。

蒋桂芝叹了口气。

“我不是劝你退。我是想告诉你,当代表不是光替别人说话。是先得把自己那一单护住。你自己那单要是先被吃了,你说什么都没人听了。”

她说完,把纸塞回口袋,骑上车走了。

江照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
天已经暗下来了。

她沿着马路往北岭走。

走到一半,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短信。

“【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】您的住房续住申请材料‘住房情况说明’尚未提交。请于明日17:00前提交至指定窗口,逾期可能影响审核进度。”

江照按掉屏幕。

继续走。

走到北岭小区门口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她摸黑往上走。

走到三楼,听见上面有动静。

她停下脚步。

四楼楼道里,站着一个人。

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手里拿着一张纸,正低头看着。听见脚步声,老太太抬起头,看见江照,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下来。

“你是……江照吧?”老太太问。

江照点头。

老太太把手里的纸递过来。

“这个……你看看。”

江照接过纸,借着窗外一点路灯的光,勉强看清。

是一张照护排位单。申请人姓名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,排位号:147。后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:预计等待时间6-8个月。

“这是我老伴。”老太太说,“脑梗,躺床上两年了。我今年六十八,伺候不动了,想申请一个照护位。排了半年,排到147号。窗口说,要是能补800小时‘加速工时’,可以往前挪30位。”

她看着江照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点湿。

“我听说,你能递话。我就想……能不能帮我们问问,这个‘加速工时’,到底有没有别的办法?我们俩的工时早就用完了,实在补不上了。”

江照拿着那张排位单,没说话。

老太太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接话,手慢慢垂下去。

“我知道你难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……没地方问了。”

和周三下午那个女人说的一模一样。

江照看着她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排位单。

147号。

6-8个月。

800小时。

她把单子折好,递回去。

“我明天去窗口问问。”

老太太接过单子,攥在手里,连说了两声“谢谢”,转身慢慢往楼上走。

江照站在原地,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四楼。

声控灯还是没亮。

她摸黑走到自己家门口,掏出钥匙。

插进去,转开。

门开了,屋里一片漆黑。

她没开灯,走进去,关上门。

背靠在门上,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从包里掏出那一摞东西。

老陈妻子的伤病单。

陌生男人的试点通知单。

住房情况说明单。

还有口袋里那张考核表复印件。

她把它们摊在桌上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
每一张都是一个具体的资源缺口。

每一张后面都是一个等不起的人。

而她自己的那一单,现在也被摆上了桌。

住房续住。

试点沟通。

试岗考核。

团队协作与沟通:待改进。

她站在黑暗里,看着桌上那些纸。

代表不是好当的。

这个位置,先吃的不是好处。

是她自己的工时。

是她自己的名声。

是她自己那一单的时间和余地。

她站了一会儿,伸手打开灯。

光刺下来,桌上的纸白得晃眼。

她没收拾,转身走进厨房,烧水。

水壶呜呜响起来的时候,手机又震了。

她掏出来看。

是一条新短信。

“【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】继承人工时代表候选名单公示期已于今日截止。您已被列为正式候选人之一。请于三个工作日内至服务中心三楼会议室参加代表职责说明会。无故缺席视为放弃资格。”

江照盯着屏幕。

水壶响了。

她没动。

水汽从壶嘴冒出来,在灯光下散开。

她按掉屏幕,把手机扔在桌上。

转身去关火。

水壶安静下来。

屋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