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初榜
服务中心大厅的灯六点五十分就全亮了。
江照到的时候,公示栏前已经站了二十几号人。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机拍,有人踮着脚从前面人的肩膀缝里往里看,还有人把老花镜贴到玻璃上,嘴里念叨着名字。
她没急着挤进去。
大厅正上方那块电子屏,平时滚动播放政策宣传,今天切成了“复评初榜·查询指引”。底下三行字:一,公示栏纸质榜单已张贴;二,内网查询端口七点整开放;三,初榜进入规定申诉与复核期,截止时间详见各站所通知。
七点还没到。
江照背了背肩上的帆布包,往公示栏方向走。人群比她想的安静,没有前几天大厅门口那种炸锅式的吵嚷,反而是一层压着的嗡嗡声,像水快烧开前,锅盖底下的响。
“江照!”
有人喊她。
她侧头,看见赵德海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脸上说不清是急还是慌。他身后跟着李红梅,再后面是轨道检修二队的几个老面孔,蒋桂芝、老孙,还有两个江照叫不上名字的年轻工。
“你看了没?”赵德海把纸往她面前一递。
那不是纸,是刚打印出来又被手汗捏皱的榜单截图。上面截着“轨道检修二队”一栏,名字后面跟编号、工龄、历史工时总量、基础指标初评等级。
初评等级那列,几乎全是“C”。
“我就没见着一个A。”赵德海声音压得很低,低里头带着颤,“老孙干了三十二年,夜班占了十七年,初评给个C。你告诉我,这叫什么东西?”
江照接过来仔细看。
老孙,编号TJD-0192,工龄32年,历史工时总量41320小时,初评等级C。
她往上看,赵德海:工龄28年,历史工时总量36280小时,初评等级C。
李红梅:工龄19年,历史工时总量22400小时,初评等级C。
蒋桂芝:工龄24年,历史工时总量28800小时,初评等级C。
一排排看下来,都是C。
“四月预挂名单里,二队还有不少B。”李红梅说话声音比平时细,像嗓子眼被什么堵着,“我刚问站里协调员,他说复评口径调整了,苦岗系数、夜班系数、伤病期折减率全部重新核算。我怎么折?我十九年没请过一天病假!”
江照把纸还回去,没立刻说话,转身往公示栏前走。
人群自动给她让出一条缝。
她站到玻璃前,从第一列开始看。
榜单是A3纸打印,统一字体,统一字号,整整齐齐。左上角印着“复评初榜(公示稿)”,右上角是发布日期和服务中心公章。底下按工区、站所、分队排列,每个名字后面跟一串数字和一个字母。
她找到轨道检修二队。
赵德海没说错。全队二十八个人,初评等级A的零个,B的三个,剩下全是C。那三个B她扫了一眼,都是三十岁上下,工龄不超过八年,没有重大伤病记录,也没有被追认过苦岗的人。
她的眉心慢慢拧起来。
“看见了?”蒋桂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,声音干巴巴的,“年轻的、身体好的、没下过苦岗的,评B。我们这帮老骨头,全C。”
旁边有人忍不住骂:“那我们以前钻隧道、雨夜抢修,算什么?”
“算折减项。”另一个人冷笑,“伤过病过,系统说你低效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周围立刻静了一下。
江照没接话,目光继续往下移。
轨道检修二队下面有一道分割线。分割线下,是一个单独的分栏,标题写着“历史工时留存·复核归栏”。
她心口忽然停了一拍。
那一栏名字不多,七八个。都是已经离职、退休,或者去世的职工,但因为历史工时没有彻底清退,还在系统里挂着,需要这次复评统一归栏处理。
第一个名字,罗春琴。
后面跟着编号、工龄、历史工时总量。
31680小时。
橙标。
初评归栏意见那栏,四个字:低效留存。
江照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低效。留存。
没有补回,没有追认,没有哪怕一句像样的说明。她母亲三十年的夜班、顶班、苦岗、延时,被压成了这四个字,端端正正地贴在玻璃后面。
“江照?”
有人叫她。她没动。
“江照!”赵德海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大,“你看完了没?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
她慢慢转过去。
赵德海站在她身后两步远,李红梅、蒋桂芝、老孙,还有二队其他人,都站在他身后。再往外,是其他工区、其他站所的人,有看热闹的,有在榜单上找到自己名字后脸色发青的,有低头打电话的,也有攥着纸不吭声的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“你说怎么办?”赵德海问。
江照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她不是没话说。她脑子里有一堆词,折减系数、苦岗认定、历史工时归栏、基础指标等级、高闻达说的“统一标准”和“历史数据衔接”。可这些词现在说出来,都像空的。
她需要先看清楚。
“榜单拍下来。”她说,声音比自己想象得稳,“回去对数据。”
赵德海眼睛一下红了:“对数据有什么用?对完了它还是C!你妈也在上面,你自己看看,低效留存!你妈这辈子就值这四个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倒是——”
“我说了我知道!”江照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下,又很快压回来,“我都看到了。看到的不光你一个。”
她转头又看了一眼榜单。
罗春琴。
这个名字,她母亲用了一辈子。三十年工时结算单上是它,死亡继承通知上是它,现在公示栏里也是它。
只是后面多了四个字。
低效留存。
江照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很清醒。
“初榜刚出。”她转回来,声音重新落回那个不高不低的调子,“有申诉复核期。先把数据对清楚,哪里折了,怎么折的,依据是什么,一样一样列出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李红梅问。
“然后该申诉申诉,该复核复核。”江照说,“白纸黑字挂出来的东西,他不可能不给理由。”
赵德海盯着她看了几秒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再逼她。他转身回到公示栏前,把手机举起来,一张一张地拍。
江照站在原地,没动。
大厅里的人群开始松动。有人去窗口排队问申诉流程,有人蹲在墙角打电话,有人对着榜单骂了句脏话,又被旁边的人拉住。电子屏上的时间跳到七点整,内网查询端口开放,几台查询机前立刻排起了队。
一切都动起来了。
只有江照还站在原地。
她把手机掏出来,对着那个分栏拍了一张。照片里“低效留存”四个字很清楚,连打印墨水的黑色都看得出来,足、重、没有一点虚边。
身后广播响了,是女播音员的声音,平稳、匀速,不带任何感情。
“各位职工,复评初榜已于今日上午七时正式发布。初榜进入规定申诉与复核期,申诉截止时间为本周五下午十七时。申诉材料请提交至各站所复核窗口或服务中心三楼申诉受理科。请各位职工仔细核对本人信息,如有异议,按流程提交。”
江照听完,仍旧看着玻璃后那张纸。
人影在玻璃上晃来晃去,手机、肩膀、半张脸,全压在榜单上。可最下面那一栏没有被挡住。
罗春琴。
31680小时。
橙标。
低效留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