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互助池名单
周三下午,江照刚从服务中心出来,手机就震了。
是单位工会的老张。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还是接了。
“小江啊,”老张的声音带着那种熟悉的、黏糊糊的关切,“没打扰你吧?在忙?”
“刚办完事,张老师您说。”
“哎,就是……还是互助池那事儿。”老张叹了口气,背景音里有茶杯盖磕碰的轻响,“我知道你家里也难,蒋大姐那工时……唉。但咱们这边,几个老同志的情况,实在是……老王,你知道的,老王他爱人住院那个,自费部分压得喘不过气;还有老李,女儿今年毕业,工作还没着落,家里开销大……”
江照没吭声,沿着人行道慢慢走。
“互助池嘛,讲的就是个互相帮衬。”老张继续说,语气更恳切了些,“现在池子见底了,后面排队的同志眼巴巴等着。你妈那笔工时,要是能先放回来周转一下,哪怕一部分呢?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。都是老同事,几十年交情……”
“张老师,”江照停下脚步,“名单定了吗?我是说,现在等着从池子里领工时的,具体是哪几位,每人多少,有单子吗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名单……有是有,不过这个主要是工会内部掌握,动态调整的。”老张的声音含糊了些,“你放心,肯定都是经过核实的困难户。流程上没问题。”
“我能看看吗?”江照问得直接,“既然要动我妈的工时,我总得知道具体是补到谁头上。”
老张又沉默了几秒,才说:“……也行。那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单位一趟?我找给你看看。不过小江啊,看归看,咱们还是要从大局出发……”
“我明天上午过来。”江照说完,挂了电话。
她没等明天。
下午四点多,她直接去了单位。没找老张,先去了二楼综合办。管后勤的小赵以前跟她妈一个科室,还算能说上话。
“赵姐,忙呢?”
小赵从一堆表格里抬起头,看见是她,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哟,江照啊。稀客。有事?”
“想看看最近互助池的发放名单。”江照拉了把椅子坐下,“我妈那笔工时不是还在里头么,家里想了解一下流向。”
小赵的笑容有点僵,眼神往旁边瞟了瞟:“这个……名单工会那边管。我这儿只有汇总数。”
“汇总数也行。”江照没动,“我就看看最近一个月,从池子里划出去的明细。应该都有签字存档吧?”
小赵犹豫了一下,起身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前,翻找了一会儿,抽出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。她没直接递给江照,而是自己先翻开看了看,才递过来:“喏,就这个。上月和本月的发放记录。”
文件夹不厚。江照接过来,一页页翻。
纸是普通的A4纸,表格是手画的,项目很简单:日期、姓名、领取工时数、事由、经办人签字、领取人签字。
事由栏里,大多写着“家属大病自费部分补助”、“子女教育临时困难”之类的字眼。名字有些她认识,是单位里那些家境确实吃紧的老职工;有些她不熟。
她看得很慢。
翻到第三页,中间偏下的位置,一个名字跳进眼里:**沈国平**。
江照的手指停住了。
沈国平。她记得这个人。不是单位的在职职工,也不是家属。好像是几年前从下面某个关联单位调过来挂靠的,后来听说早就不在这边实际工作了。去年单位搞困难补助摸底时,有人提过一嘴,说沈国平家里条件不错,儿子做生意做得挺大。
事由栏里写着:“家属慢性病长期用药补助”。
领取工时数:**120小时**。
经办人签字是个她不认识的潦草名字。领取人签字栏是空的。
江照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没说话,继续往后翻。
又翻了两页,在最近一周的记录里,她看到了另一个名字:**吴秀娟**。
吴秀娟她认识。财务科的老会计,去年就正式退休了。退休欢送会上她还见过,精神挺好,说要去帮女儿带孩子。退休职工原则上不再参与在职职工的互助池申领,这是当初定池子的时候就说清楚的。
事由栏:“退休人员过渡期生活补贴”。
工时数:**80小时**。
经办人还是那个潦草签名。领取人签字依然空着。
江照把这一页的纸角捻了捻,抬头看向小赵:“赵姐,沈国平……现在还在咱们单位吗?”
小赵正在低头整理别的单据,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,没抬头:“沈……沈国平啊?好像……早就不在这边上班了吧?关系可能还挂着。”
“那他能领互助池的工时?”
“这……具体我不清楚。”小赵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可能是工会那边综合考虑的吧。他家里也许有困难?”
“吴秀娟呢?退休了也能领?”
小赵终于抬起头,脸上有点尴尬的笑:“退休职工……特殊情况,可能也会照顾一下。毕竟以前贡献那么大……”
“贡献大,有别的补助渠道。”江照把文件夹合上,声音很平,“互助池的章程我看过,第一条就是‘在职职工内部互助’。退休的、关系挂靠不在岗的,按理都不在范围内。”
小赵不吭声了,低头摆弄手里的圆珠笔。
“这名单,”江照用手指点了点文件夹封面,“谁定的?最后谁签字批准发放?”
“工会提初步名单,领导……领导批吧。”小赵说得含糊,“具体流程我也不是特别清楚。我就是个登记的。”
“领导批。”江照重复了一遍,“哪个领导?批的时候,看不看申请人是否符合条件?”
小赵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最后只摇了摇头:“江照,你别为难我。我就是个办事的。”
江照没再问。
她把文件夹递还回去,站起身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赵姐,这名单……能复印一份给我吗?就最近这两个月的。”
小赵犹豫着。
“我不往外拿,也不闹。”江照说,“我就是想自己看看。我妈的工时在里面,我有权知道去向。”
小赵看了她一会儿,终于叹了口气,接过文件夹:“你等会儿。”
复印机嗡嗡地响。两张A4纸吐出来,墨迹还有些湿。小赵把复印件递给江照,压低声音:“你自己看就行。别……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。”
江照点点头,把纸对折,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。
走出办公楼,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。她没立刻去坐车,沿着围墙慢慢走。
脑子里是那份名单。
沈国平。吴秀娟。
还有几个名字,她当时扫过去没细想,现在回忆起来,似乎也有些不对劲。一个好像是某位领导的连襟,另一个是早就调去兄弟单位、但户口关系据说还在本单位集体户上的年轻人。
事由都写得冠冕堂皇。慢性病。过渡补贴。临时困难。
工时数几十上百地往外划。
江照停下脚步,从包里拿出那两张复印纸,就着路灯昏黄的光,又看了一遍。
名单最下方,本月合计发放工时数:**680小时**。
经办人签字那栏,潦草的字迹,她仔细辨认,勉强看出个“孙”字。全名看不清。
批准人签字栏是空的。
她盯着那个空白的批准栏看了很久。
然后从包里摸出一支笔,在沈国平和吴秀娟的名字旁边,用红笔轻轻画了个圈。
墨迹在粗糙的复印纸上微微晕开。
她把纸重新折好,边缘对齐,压平。然后拉开帆布包最里侧的拉链,把这两张纸塞了进去,和笔记本夹在一起。
拉链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