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夜班医生不下班
公交亭顶的雨水还在往下砸。
陆川刚把那页旧档塞回怀里,医院那边响了一声电流杂音。
“滋啦。”
紧接着,一道女声从安置点上空压了出来。
“夜班查房。”
“407床家属,到侧门签字。”
陆川猛地抬头。
医院主楼明明还在封着,后巷封控线也没撤,可那道女声就是从外头响起来了,像有人把四楼那条走廊硬扯出一截,挂到了街边。
下一秒,一个披着毛毯的中年女人先站了起来。
“407?”
她嗓子一下劈了。
“407是不是王磊?是不是我儿子?”
她抓着毛毯就往医院侧门那边跑。旁边两个家属也跟着乱了,一个去拉她,一个抬头四处找喇叭,结果那道女声又响了一遍。
“407床家属,到侧门签字。”
“夜班医生等你。”
陆川人已经冲出公交亭了。
他穿过积水时,右手又狠狠抖了一下,腕口那道黑线顺着手背往上抽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骨头里来回勒。可他脚步没停,三步就插进了那女人前头,抬手一拽,把人从封控线边上硬薅了回来。
“别过去!”
那女人被拽得一踉跄,回头就要骂,眼神却有点散。
“医生叫我……叫我签字……”
她嘴里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,人还想往前挣。陆川这才看见,她刚才踩过的那滩积水里,照出来的根本不是临时帐篷。
是医院走廊。
冷白灯,掉皮墙,走廊尽头还有一辆歪着的输液车。那女人再往前半步,就不是往封控线里走了,是往那条走廊里走。
陆川手上更狠了一点,直接把人往后一甩。
“看地上!”
那女人摔坐在塑料凳边,毛毯一下滑到腰间。她旁边那个老头顺着陆川指的方向低头一看,脸色当场就白了,膝盖一软,差点一块跪下去。
封控线另一头,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已经站出来了。
那人戴着蓝色口罩,手里夹着病历板,半边身子都在雨棚灯下,可最怪的是他脚底下那圈水。
雨下得这么大,他裤脚却一点没湿,鞋也没沾水,像是根本没踩在这条街上。
他抬头时,口罩上那双眼睛隔着一层反光,冷得像玻璃。
“407床家属。”
“签字。”
他又喊了一遍。
这次不止那个中年女人,连旁边两个等了一夜的家属都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都别应!”
陆川一句话先砸过去。
“叫名字也别应,穿白大褂的也别跟。”
有个抱着保温桶的男人猛地抬头:“那是我老婆那层!她昨晚就在四楼!”
“你现在过去,捡回来的就不一定还是你老婆。”
男人被这句堵得一窒,还要往前冲,陆川已经抄起地上的伸缩围栏,横着往封控线前一架,把医院侧门和安置点硬生生隔开了一条口子。
围栏铁脚砸在地上,“哐”一声响。
那白大褂却没退。
他就站在原地,翻了一页病历板。
“412床家属。”
“到侧门签字。”
这次声音更近,像贴着人耳根吹出来的。
安置点彻底乱了。有人哭,有人骂,还有人抓着警戒带要往前扑。处置局那边早就守着人,一看乱起来,四五个队员立刻顶上来,伸缩棍横着一架,直接把最前头那排家属往后逼。
“退后!”
“都退到黄线外!”
“再往前的先控住!”
韩振山这时才从后面走过来。
他身上那件深色雨衣半湿,鞋底全是泥,显然是刚从主楼另一头绕回来。看见侧门外这阵仗,他脸上没什么变化,只扫了一眼那个白大褂,又扫了一眼被陆川架起来的围栏。
“安置点清空。”
“所有家属退出后巷。”
“不退的直接带走。”
三句,全是硬的。
旁边一个年轻队员应声就往前推,手已经伸到那个中年女人胳膊上。那女人刚被陆川扯回来,魂还没定,人又被这么一拽,张嘴就哭了。
“他刚才叫我儿子了!他叫407了!你们是不是知道里面还有人!”
她这一哭,后面十几个人全炸了。
“你们是不是一直瞒着?”
“封着不让进,里头还有活人你们不放?”
“刚才那个医生是谁!”
警戒带一下绷紧。
一个老头抡起塑料凳就往栏杆上砸。后头还有人拿手机拍,想往前挤。韩振山的人开始抢手机、按肩膀、往外推,现场吵得像锅开了。
陆川没去看人群,先盯了一眼那白大褂。那东西还站在灯下,一动不动,像在等人群里谁先乱、谁先应、谁先自己把路让出来。
陆川右手抬了一半,又硬压了回去。那东西脚没动,现在真把第二条往它身上砸,先炸开的多半是自己这条胳膊。
这时,林见雪从后头那张登记桌边快步走了过来。
她手里还夹着一叠湿透的留置单,白手套都被雨打深了一层。走到陆川旁边时,她没看他,只盯着那白大褂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他不是查房。”
“他是在补班。”
陆川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林见雪语气没变:“里头没收完,外头就会接着叫。”
“接到有人跟过去为止。”
她就给了这两句,说完人又往后退,像什么都没说过。
可陆川已经听懂了。不是楼里那条规则自己漏出来,是有人把它接出来了。楼里叫一半,外头续一半,主楼封着,安置点照样能被吃进去。旧档上那句“养场”一下有了手感。
韩振山的人这时已经把最前头那排家属推到了黄线外。
可越推,人越炸。
那个抱保温桶的男人突然红着眼往里冲,嘴里只喊一句:“我老婆没死!”
他这一扑,正好踩进那滩映着医院走廊的积水边。
白大褂终于动了。
不是往前走。
是把病历板朝那男人一抬。
陆川想都没想,伸手抓起地上那根伸缩围栏,斜着往前一别,栏杆头重重顶在那男人胸口,把人狠狠干回了安置点。
“我说了别应!”
男人被顶得摔回塑料椅边,椅子腿都折了一条。他刚要骂,就看见自己先前踩过的那一小块水面里,已经多出来一双白鞋。
鞋尖正朝着他。
男人脸色刷一下没了,整个人往后连蹭两步,连保温桶掉了都没顾上捡。
周围一下静了半拍。人群是真看见了,那玩意儿就是顺着水面,把楼里的班接到了外头。
韩振山也看见了。
他脸色第一次沉得更深,抬手就把最前头那个队员往后一拽。
“后巷所有照明全开。”
“再加一层隔离带。”
“家属全部清出去!”
这一次,他声音比刚才更冷,也更硬。
可人群不再怕那点硬话了。因为每个人都看见了那双白鞋,看见了叫名字的医生,也看见了处置局的人明明守在这儿,却还是让这玩意儿接到了安置点。
刚才砸凳子的老头第一个开了口。
“你们早知道!”
旁边有人立刻跟着吼:“你们封楼不是救人,是拿我们堵门!”
又有人抡着手机往前拍:“别推我!你们有本事把那医生拍下来!”
警戒带被拽得直响。后头更多家属听见动静往这边涌,韩振山的人开始横着推人,家属开始往里冲,哭声、骂声、警告声全挤在一块。
那白大褂却还站在灯边,病历板夹在腋下,像是专门站在这儿看他们乱。陆川盯着那玩意儿,胸口发沉。医院还没关,它已经学会往外接线了。
陆川右手抬到一半,又硬压了回去。第二条吃的是活的,吃的是起步那一下。白大褂脚没挪,现在真往它身上砸,先炸开的只会是他这条胳膊。
前头,韩振山已经把手抬起来了。
再往下压,他的人就真要动手清场。
后头,家属也已经挤到第二层栏杆边。
再往前一步,这一片就会整个炸开。
夜里那道广播声偏偏又响了。
“夜班查房。”
“请家属配合。”
这一次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