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名单上多出来的人
警笛声又压近了一截。
旧人民医院后巷全是水，白光一下一下扫过来，连墙根堆着的烂纸箱都照得发亮。陆川没往大路上冲，贴着侧墙拐了半步，直接钻进一间废掉的收费室。
门板歪着，玻璃碎了半扇，里头一股潮烂的消毒水味。柜台后的铁皮抽屉全开着，地上散着挂号单和空药盒。陆川蹲下去时，右手先抖了一下，差点把兜里的两页纸掉进积水里。
他把纸攥住，背靠着柜台喘了口气。
腕口那道黑线还在烧。
从掌根到肩窝，一路都像拿热针细细穿着。喉咙里的铁味也没散，眼前时不时发白。第二条反写条款刚在外头连着压了两次，他现在连握纸都费劲。
陆川先看上面那页。
纸角被雨打得发软，黑字却还硬。
`编号：734`
`来源点：旧人民医院 407`
`接触对象：王磊`
`状态：回收完成`
再往下还有一格交接栏，已经被人勾掉，只剩半个模糊的章印。
陆川盯着“王磊”两个字，手指慢慢收紧。
这就是黑伞会平时收人的单子。人死了收走，场子成了收走，连名字落进去也只值一张湿纸。
他把734压到膝上，又翻开下面那张。
735明显不是同一版。
这一页更薄，格子更少，像是有人临时从车里抽出来补的。上面没有完整流程，也没有交接栏，只有冷硬硬几列字，短得像在记一件马上要回带的货。
`编号：735`
`接触对象：陆川`
`状态：待收`
`标记：二类接触`
`备注：单独封带`
陆川的目光在自己名字上停住，没动。
黑伞会不是临时起意要抢他。从他在侧门外露面开始，这页单子就已经补上去了。734是收完再记，735是先写名字，再来拿人。
门外忽然响起一串脚步。
陆川把两页纸一折，压回掌心，整个人往柜台更深处缩了半寸。
“后巷再扫一遍！”
“韩队说了，人先带回观察组，别让外头那帮碰到他！”
“南侧围墙也看住，那辆黑车还没走远！”
陆川没抬头，只先看了自己右手一眼。
手还在抖。
指节一用力，腕口那道黑线就跟着一缩，像活的一样往上勒。那句只咬活的，还得卡在对方起步、扑上来、脚刚离地的时候。外头这帮人现在全踩稳了地，真要乱压，先废的只会是他自己。
陆川把那口腥气往下咽了咽，贴着墙站起身，顺着收费室侧门慢慢往外挪。
后头是一条临时搭起来的雨棚通道，连着住院部后的封控点。蓝白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，底下摆了两张折叠桌，桌上堆着封袋、记录板和一箱一箱泡湿的旧档。
几个处置局的人正在那儿补东西。有人记名单，有人对号，还有人把从楼里搬出来的病历、床头卡、残纸一摞摞往箱里塞。
陆川刚贴过去，就听见一句。
“临时留置单重打一份，普通幸存者那栏别放他。”
说话的人背对着他，雨衣帽檐压得很低。
旁边有人问：“那放哪栏？”
那人翻了一下手里的板子：“单列。名字补进去。陆川。”
陆川眼神一下沉了。黑伞会那边是735，处置局这边也已经把他从人里摘出来了。不是登记，是单列。
他顺着雨棚再往前看了一眼，这才看见桌子最里头还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灰色防水外套，袖口卷得干净，手上戴着白手套，正把一摞泡湿的旧档一页页分开。她脸很白，头发全部束到后面，说话时几乎不抬头。
“旧档别混新单。”她说。
旁边那个队员“嗯”了一声，把手里的封袋往她那边递。
“林见雪，你先把这箱看完。”
陆川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林见雪没接那句话，只把最上头那页湿档拎起来，抖掉边上的水。她像是随手往外扫了一眼，目光在雨棚外那道破墙上停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，陆川知道她看见自己了，可她没出声。
下一秒，她把手里那叠档案往左一挪，故意碰倒了一只证物袋。
塑料袋“啪”地掉地，里头几张卡片一下滑了出去。
两个队员同时低头去捡。
林见雪抬手指了指相反方向，语气还是平的。
“围墙口那边有脚印，你们先过去。”
“这边我来收。”
那两人被她一句话支开，拿着手电就往外跑。
雨棚底下一下空了半截。
林见雪这才弯腰，把脚边一页发黄的旧纸夹进一摞废档里，顺手往桌边一推。
纸页擦着桌角滑下来，正好落到陆川藏身那道破墙边。
动作轻得像真是失手。陆川没立刻捡，林见雪也没看他，只低头继续翻箱子：“先捡纸。别看我。”
陆川俯身把那页旧档抽了回来。
纸张很旧，不是现在这批统一打印的格式，左上角还是老式蓝章，边上另有人拿红笔补过一行字，字迹急，压得很重。
`旧人民医院异常接触补记`
`记录时间：三年前`
往下三行更短。
`样本来源：外送`
`场内反应：持续增殖`
`回收方式：定号收带`
最下面那一行不是打印的。
是红笔后补。
只有两个字。
`养场`
陆川盯着那两个字，眉头一点点压下去。外面送人进去，里面长规则，长出来以后，再按号收人。王磊那张734，和他手里这张735，在这一刻忽然连成了一根线。
脚步声又近了。
有人在雨棚外头喊：“林见雪，旧档那箱少了一页没有？”
林见雪把手里的表翻了一面，语气没变。
“泡烂了，很正常。”
“先找人，别先找纸。”
外头那人骂了句脏话，手电光一下扫了进来。
陆川把旧档一折，刚塞进怀里，就听见林见雪又补了一句。
“你要真想丢名单，先去门诊那边找。”
“后巷这头，藏不住人。”
陆川借着那一下手电挪出去，沿着雨棚底下往门诊废墙后绕。刚走出两步，身后就有队员回过味来。
“不对，刚才这边有人影！”
“谁！”
一只手电猛地打过来。
陆川没回头，先一脚踹翻了墙边那辆旧病历车。铁轮撞上地面，哗啦一串响，车上那些湿病历、空药瓶、一次性托盘全倒出去，刚好把通道堵死一半。
后头的人骂着往前追。
有人直接跨过那辆病历车，鞋底带水，重重落地。
陆川右手本能抬了一下，腕口黑线跟着一抽，疼得他眼前发白。
他还是把手压了回去。
不对。
这一下脚已经落稳了。
现在压，吃不住。
再硬起第三次，他今晚就得先倒在这儿。
陆川咬着牙，翻过废墙豁口，肩膀在砖角上狠狠蹭了一下，人却没停。外头是一条更窄的排水沟，雨水正往下冲，正好把他踩过的痕迹冲得发散。
后头的手电还在晃，前头路口那辆黑车的影子却又露了一下，只亮了个模糊轮廓，很快又压回夜里。
两边都在找他。
谁都不想先把他放走。
陆川一口气冲到路口废弃公交亭后头，确认后面暂时没人跟上，这才把怀里的旧档重新掏出来。
纸已经被他体温焐得发潮。
前头那些字都糊开了一点，只有最底下一行还硬。
像是当年写这句话的人，手下用了死劲，生怕后来的人看不清。
陆川借着路灯，慢慢把那行字看完。
`夜班医生，不下班。`