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排多了一个人
广播里的沙哑男声还在回荡，陆川的目光已经像钉子一样钉死在最后一排。
五排八列，标准的四十人班级。他怀里的学生名单是张涛刚给的，高三七班，实到人数四十人。
可最后一排，从左数到右，清清楚楚九个脑袋。
蓝白校服的海洋里，那个灰扑扑的身影像一块发霉的补丁，尤其扎眼。其他学生都低着头，只有它抬着脑袋，脸埋在头发后面。陆川能感觉到那道视线，像两条冰冷的蛇，正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。
“九个……”小马的声音发颤，他下意识地数了一遍，又数一遍，“最后一排……怎么会有九个？”
张涛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反射着惨白的灯光：“不可能，我们班一直是八列……”
“娜娜！”
女人突然尖叫一声，猛地挣脱陆川的手，疯了似的往教室里冲。她刚才好像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动了一下，那个灰校服的身影后面，露出了一截扎马尾的发梢——和她女儿李娜的一模一样！
“回来！”
陆川瞳孔骤缩，右手闪电般探出，一把揪住女人的后衣领。布料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咯吱”声，女人被拽得一个趔趄，差点摔倒。
“那不是你女儿！”陆川的声音像淬了冰，“看清楚！”
女人被他吼得一愣，泪眼朦胧地看向最后一排。
那个灰校服的身影动了。
它缓缓地转过头。
没有脸。头发像黑色的幕布，从头顶垂到下巴，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。可就在它转头的瞬间，陆川清楚地看见，它的影子在地上拉长，映在墙壁上——影子的脑袋上，没有头发，只有一个光滑的、圆滚滚的轮廓，像一颗被剥了皮的鸡蛋。
“啊——！”女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，一屁股瘫坐在地上，手脚并用地往后退。
就在这时，黑板上的粉笔字突然动了。
红色的粉笔灰簌簌落下，在“1. 保持安静”下面，又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字。
`2. 点名时，人数必须对。`
依旧没有第三条。
可这一次，陆川看清了，粉笔字的边缘在微微颤抖，像是有人用沾满血的手指在黑板上刮出来的。
“人数必须对……”张涛喃喃自语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陆川的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多出来的那个，得有人替它。”
他的话刚说完，广播里的铜铃声又响了。
“叮——铃——”
这一次，铃声只响了一下，就停了。
然后，教室里突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翻书声。
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
四十多个“学生”同时低下头，翻开桌上的课本。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，像无数只手在抓挠着黑板。
只有最后一排那个灰校服的“学生”没动。它还保持着转头的姿势，“脸”对着门口。
陆川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不对劲。红伞巷的规则是碎片式的，旧人民医院的规则是隐藏式的，可这里的规则，直接写在黑板上，广播里还有提示音，甚至连“学生”的动作都在配合规则的出现。
这不像自然形成的规则场。
这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陷阱。
“班长……”小马突然指着讲台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班长出来了！”
陆川抬头。
讲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穿着蓝白校服，背对着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本点名册。身形很瘦小，看起来像个女生。
“开始点名。”
又是那个沙哑的男声，从讲台的方向传出来，和广播里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“王浩。”
“到。”
一个沉闷的声音从第一排传来。陆川的目光扫过去，那个叫王浩的“学生”低着头，右手举在桌子上，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。
“李军。”
“到。”
“张颖。”
“到。”
点名在继续，每一个名字被念到，都会有一个“学生”机械地回应。声音不高，却异常清晰，像是直接贴在耳边说的。
陆川的右手悄悄摸向怀里的学生名单，指尖在纸面上快速滑动。
王浩，在。李军，在。张颖，在。
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勾掉，四十个名字，一个不少。
可教室里，明明坐着四十一个“人”。
“李娜。”
当沙哑的男声念到这个名字时，瘫坐在地上的女人突然停止了尖叫，猛地抬起头，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恐惧。
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那个灰校服身影后面，果然有一个扎马尾的“学生”。
它缓缓地举起手。
“到。”
声音很轻，很细，和女人手机里女儿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“娜娜！”女人瞬间崩溃，再次挣扎着想要冲进去，“妈妈在这里！跟妈妈走！”
“别动！”陆川一把按住她的肩膀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，“那不是她！真正的李娜已经……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因为那个举手的“李娜”，突然转过头来了。
她的脸很白，眼睛很大，正是学生证照片上的样子。可她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，一直咧到耳根，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。
“妈妈……”“李娜”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，“你怎么不进来呀？”
女人的瞳孔骤然放大，一口气没上来，直接晕了过去。
“该死！”小马低骂一声，刚想上前去扶，就被陆川一把拉住。
“别碰她！”陆川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规则第二条——人数必须对。现在多出来一个，她晕过去，正好凑数。”
小马的动作僵在半空，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他看着地上昏迷的女人，又看看教室里那个咧着嘴笑的“李娜”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？”
“继续看。”陆川的目光重新投向讲台，“看它怎么点完。”
点名还在继续。
“赵刚。”
“到。”
“孙梅。”
“到。”
名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少，教室里的回应声却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近。陆川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，从那些“学生”的方向飘过来。
终于，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了。
“周强。”
“到。”
沙哑的男声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确认名单。
然后，它缓缓地抬起头。
虽然还是背对着门口，但陆川能感觉到，它的“视线”扫过了整个教室，最后停留在了最后一排。
“人数……不对。”
沙哑的男声突然变得尖锐，像用指甲刮过玻璃。
“多了一个。”
“多了一个。”
“多了一个！”
声音一遍比一遍大，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。
随着它的嘶吼，教室里的“学生”们突然停止了翻书，齐刷刷地抬起头。
四十张脸，全都被头发遮住，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轮廓。
但陆川知道，它们都在“看”着门口。
看他们。
看那个昏迷的女人。
“必须……凑齐四十个……”沙哑的男声还在嘶吼，“必须……有人留下……”
最后一排那个灰校服的“学生”动了。
它缓缓地站起身。
没有骨骼摩擦的声音，也没有肌肉运动的声音，就像一个充气的人偶，被人用线提着，慢慢地立了起来。
它的身高很高，至少有两米，灰扑扑的校服在它身上显得空荡荡的。
然后，它朝着门口，走了过来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它的脚没有沾地。就像飘在半空中，离地大约十厘米，校服的裤腿随着它的移动轻轻摆动。
“它过来了！”小马举起枪，手指扣在扳机上，“陆哥，开枪吗？”
“别开枪！”张涛急忙阻止，“规则第一条是保持安静！枪声会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，那个灰校服的“学生”突然加速，像一道灰色的影子，朝着地上昏迷的女人扑了过去！
速度太快了！
陆川甚至没看清它的动作，只看到一道灰影闪过，目标正是那个昏迷的女人！
“不好！”
陆川瞳孔骤缩，想都没想，直接扑了过去，一把将女人往旁边拽开！
“砰！”
灰影重重地砸在女人刚才躺的位置，水泥地被砸出一个浅坑，碎石飞溅！
陆川趁机将女人推到小马身后：“看好她！”
然后，他猛地转过身，看向那个灰校服的“学生”。
它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，依旧是飘着的，头发下面发出“桀桀”的怪笑。
“多出来的……必须留下……”
它再次朝着陆川扑了过来！
这一次，陆川看得很清楚。它的双脚离地，整个身体像一片纸一样飘在空中，速度快得惊人！
“就是现在！”
陆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，心中默念第二条反写条款。
`指定目标，必须让它的脚沾到地！`
几乎在他念头落下的瞬间，那个灰校服的“学生”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往下一按！
“砰！”
它重重地摔在地上，双脚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水泥地上！
“滋啦——”
一阵青烟从它的鞋底冒出来，伴随着一股烧焦的臭味。
灰校服的“学生”在地上抽搐了几下，似乎失去了行动能力。
陆川却没有丝毫放松。
他能感觉到，自己的污染值正在飞速上涨。
3……4……5……
仅仅是使用了一次反写，污染值就涨了两点！这个规则场的反噬，比红伞巷和旧人民医院都要强烈得多！
“陆哥！”小马扶着昏迷的女人，脸色惨白，“它……它不动了！”
陆川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灰校服的“学生”，又扫过教室里那些“学生”。它们依旧保持着抬头的姿势，没有任何反应。讲台上的“班长”也没动。
整个教室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墙上的挂钟，突然开始走动了。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声音很轻，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陆川抬头看向挂钟。
时针指向十一点。分针指向零。秒针正在缓缓地移动。
就在这时，广播里再次响起了那个沙哑的男声。
“距离下课铃响，还有三十分钟。”
“三十分钟内，人数必须对。”
“否则……”
“所有人，都留下。”
声音消失了。
黑板上的粉笔字又开始动了。
在“2. 点名时，人数必须对”下面，缓缓浮现出第三行字。
`3. 下课铃响之前，别让空位出现。`
陆川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空位？
他猛地看向最后一排。
那个灰校服的“学生”刚才坐的位置，现在是空的。
而在那个空位旁边，原本坐着“李娜”的位置，现在……也空了。
那个咧着嘴笑的“李娜”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已经消失了。
最后一排，现在只剩下七个“学生”。
比标准人数，少了一个。
陆川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这个规则场，根本不是简单的“多一个”或者“少一个”。它在玩一场用活人填补空位的游戏。
而他们，就是被拉进来的“替补队员”。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挂钟的声音越来越响。
三十分钟。
他们只有三十分钟。
要么找到那个消失的“李娜”，填补空位。
要么……成为新的“空位”。
陆川握紧了拳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女人，又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小马和张涛。
必须在下课铃响之前，找到那个“李娜”。
否则，他们都得死在这里。
而那个灰校服的“学生”，还在地上抽搐着，像一只濒死的虫子。
但陆川知道，它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。
一旦反写的效果消失，它会比之前更加疯狂。
时间，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