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三中夜自习
三中校门被两道黄色封条死死粘住,封条边缘在冷雨里卷着边。
警灯在对面马路牙子上闪,红蓝光打在褪色的横幅上,把“距离高考还有88天”那几个字照得像浸了血。家长们被处置局的人拦在警戒线外,有人跪在泥水里哭,有人拿手机往校门里拍,屏幕里除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东教学楼是亮的。
整栋楼,从一楼到四楼,所有窗户都透着惨白的光。
没拉窗帘。
陆川隔着雨帘看过去,能看见教室里整整齐齐的课桌椅,甚至能看见黑板上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。可就是看不见一个活人。
“动作快点。”
韩振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硬。他没跟陆川一起站在警戒线外,而是直接走到了校门边,手里拿着一把液压剪。
“咔”一声脆响,封条被剪开。
门轴早就锈死了,推开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怪叫,像有人被踩住了喉咙。
韩振山侧身让开,手里的枪没收,枪口对着地面,可意思很清楚——路给你让开了,自己走。
陆川没动。
他在看校门右侧那棵老樟树。
树底下站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,帽檐压得很低,手里撑着一把黑伞。刚才在旧人民医院后巷,陆川见过这把伞。
闻迟。
像是感应到陆川的视线,那人抬起头,隔着雨幕,遥遥递过来一句口型。
只有三个字。
`别抬头。`
然后,黑伞一转,人就消失在树后了。
“看什么?”韩振山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想让我改主意?”
陆川收回目光,没解释。他把怀里的学生名单又往里塞了塞,右手插在外套兜里,指尖抵着那半张旧档案。林见雪塞给他的时候,档案边角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,可现在已经凉透了。
“里面的人,”陆川开口,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,“叫过吗?”
韩振山身后的队员递过来一个喊话器,扩音器上还沾着泥。
“从八点喊到现在。”队员的声音有点发颤,“一点回应都没有。”
“手机呢?”
“信号全屏蔽了。”韩振山接过话,“我们的人试过往里打,能打通,但没人接。”
陆川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知道韩振山没撒谎。
这种安静,比鬼哭狼嚎更瘆人。
整栋楼亮着灯,像个巨大的、空荡的棺材。
“还有谁跟我进去?”陆川问。
韩振山往后退了半步,露出身后三个人。一个是刚才在板房里脸擦破的年轻队员,叫小马;一个是穿着冲锋衣的中年男人,胳膊上戴着“应急”红袖章,应该是学校的老师;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学生证,照片上是个扎马尾的女孩。
“家长?”陆川扫了那女人一眼。
“高三七班的,”韩振山言简意赅,“非要跟着。”
女人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可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我女儿……她叫李娜……”
陆川没接话。
他知道这种时候,任何安慰都是废话。
“进去以后,”陆川转向小马和那个老师,“听我指挥。”
小马脸色不太好看,显然还记恨着刚才在板房被陆川瞪回去的事,可韩振山没说话,他也不敢炸刺,只能闷声闷气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老师倒是很冷静,推了推眼镜:“我叫张涛,教物理的。东楼的结构我熟。”
“走。”
陆川不再废话,抬脚就往门里走。
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,砸在水泥地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刚踏进校门,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就涌了上来,混着雨水的潮气,闻着让人恶心。
教学楼的大门没锁,虚掩着。
陆川推开门,一股冷风扑面而来,吹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楼道里很暗,只有应急灯亮着,绿幽幽的光打在墙上,把那些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”的标语照得像鬼脸。
地上很干净,甚至有点过于干净了,连一点灰尘都没有。
“广播……”张涛突然低呼一声。
陆川抬头。
楼道顶部的广播喇叭里,正断断续续地播放着上课铃。
不是那种清脆的电子铃声,而是老式的铜铃,被人慢悠悠地摇着,“叮——铃——叮——铃——”,拖得又长又尖,像是在哭。
“从九点四十七分开始,就一直响。”小马压低声音,“我们的人进去以后,铃声就没停过。”
陆川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一楼是初一初二的教室,门都关着,里面漆黑一片。只有三楼,左手边第三间——高三七班,亮着灯。
楼梯是水泥的,踩上去发出“咚咚”的响声,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走到二楼平台的时候,陆川突然停住了。
他听见了说话声。
很轻,像是从楼上传来的,又像是就在耳边。
“……这道题选C……” “……别说话,老师看着呢……” “……我同桌呢?他刚才还在这儿……”
声音很杂,男女老少都有,可仔细听,又什么都听不清。
那个叫李娜的母亲突然激动起来,挣扎着就要往上冲:“是娜娜!我听见娜娜的声音了!”
“别动!”
陆川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手劲很大,捏得女人“哎哟”一声叫了出来。
“不是你女儿。”陆川的声音很冷,“仔细听。”
女人被他捏得生疼,哭声顿住了。
楼道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,可这一次,所有人都听清楚了——那些声音,根本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。
左边的教室有,右边的教室有,甚至楼梯下面,也有。
像是整栋楼里,都塞满了人。
可他们刚才明明什么都没看见。
小马脸色瞬间白了,下意识地举起了枪。
“别开枪!”张涛急忙按住他,“枪声会引来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广播突然“滋啦”一声响,说话声和铃声都停了。
整个楼道,瞬间安静下来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陆川的心跳有点快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兴奋。
这种熟悉的窒息感,他在红伞巷,在旧人民医院,都感受过。
这是规则场的味道。
“跟紧我。”陆川松开李娜的胳膊,继续往上走。
这一次,没人敢再说话。
三楼到了。
左手边第三间,高三七班。
门是开着的。
教室里亮着灯,四十多张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,黑板上写着“函数的单调性”,粉笔字还很新,像是刚写上去的。
讲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,旁边是一本翻开的教案。
一切都和正常的晚自习没什么两样。
除了——
教室里坐满了人。
四十多个学生,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,背对着门口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头发很长,遮住了脸。
“娜娜……”李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她想往里冲,却被陆川死死拽住。
“看黑板。”陆川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张涛和小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黑板右上角,用红色的粉笔写着一行字。
`晚自习规则:1. 保持安静。`
只有这一条。
没有第二条,没有第三条。
就像有人写到一半,突然被打断了。
“保持安静……”张涛喃喃自语,“我们刚才在上楼梯的时候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刚才在楼道里听到的说话声,可能就是违反规则的代价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小马的声音有点发颤,他紧握着枪,指关节都白了。
陆川没回答。
他的目光扫过教室,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。
高三七班的课桌椅是按五排八列摆的,最后一排应该有八个座位。
可现在,最后一排,坐了九个人。
多出来的那个,坐在最靠窗的位置。
校服是灰的。
和其他学生的蓝白校服,格格不入。
而且,只有他一个人,头是抬着的。
虽然隔着很远,看不清楚脸,但陆川能感觉到,有一道冰冷的视线,正死死地盯着门口。
盯着他们。
就在这时,广播突然又响了。
还是那种慢悠悠的铜铃声。
“叮——铃——叮——铃——”
铃声响了三下,停了。
然后,一个沙哑的男声,从广播里传了出来。
“请各班班长,开始点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