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四楼没有护士
陆川刚踏上四楼,楼梯间的灯就闪了一下。
光很弱,照出来的只有一截走廊。白墙发灰,地面像被水泡过,脚底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响。四楼比下面更静,静得像有人把门一扇扇都掐死了。
护士站就在走廊中段。
台面是旧白色的,边角发黄,下面摆着两张塑料椅。呼叫铃卡在半声上,断一下,又响一下,像谁故意捏着不让它痛快。桌上摊着一本夜班记录,页角卷起来,灰压在上面,像很多天没人碰过。
护士站里没有人。
连椅子都空着。
“别喊。”
走廊另一头,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刚张嘴,旁边的夹克男就一把按住他。
男人挣了两下,嗓子里憋出一点气音。
夹克男低声骂他:“四楼没有护士。你想把它喊出来?”
这句话落下,男人脸色一下白透,整个人往墙上一靠,不敢再动。
陆川没插话。
他先看门。
左边403门虚掩着,门口挂着一截输液管,针头早干了。右边404门开着,床单皱成一团,床头卡上写着住院号,却没有人名。再往前,409门紧锁,门把手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,像刚有人死命抠过。
他走到409门前,刚要往里看,门里忽然响了一声。
“咚。”
像有人在床上翻身,又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床板。
“护士,我药呢?”
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,哑得厉害。
陆川没应。
旁边那名夹克男也没敢动,只死死盯着门缝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门里安静了两秒,接着又响一声。
“护士。”
还是那两个字。
陆川抬手,直接把门推开。
屋里没灯,只有走廊的光斜斜打进去。床上空着,枕头却压出一个人躺过的印子。床底下黑得很深,像塞着一口没盖好的井。
床边掉着一只输液架,金属杆歪在地上,发出轻轻一声碰响。
就在这时,护士站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。
一个女人蹲在柜台边,手里翻着夜班记录册,翻到一半,脸色就变了。
“这里。”
她把那一页举起来,指节都在抖。
陆川走过去。
记录册上,三天前那页被人用蓝笔补过几行字。
“王磊,男,25岁,外卖员,407床3号床。”
陆川盯着那行字,眼睛一下沉了。
王磊。
就是名单上的那个夜班骑手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转床申请驳回。”
“原因:上级指示。”
“观察期延长。”
后面还有一行红字,写得很重,像是急着压下去的。
“别再往上送了,他们在拖时间。”
陆川把记录册翻得更开一点,又在夹层里抽出一张病历卡。卡片上写得更直接。
407床3号床,王磊。
卡片背面夹着一张小便签,只剩下半截字:
“他们在等外面的人,韩……”
后面的字被划黑了,最后只剩一个“振”字偏旁。
韩振山。
陆川指腹在那半个字上停了一下,没说话。
走廊那头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。
一个穿病号服的年轻男人抱着胳膊冲出来,脸上全是汗。他大概是被这层楼逼急了,几步就冲到护士站前,伸手去按那个半声半断的呼叫铃。
“护士!我这边有药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呼叫铃“滴”地一下断了。
柜台后面那张空椅子忽然往后滑了一寸,发出一声轻响。男人愣在原地,低头看自己的手,像是突然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下一秒,他整个人往前一折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掏了一下,嘴张得很大,却没发出声音。人直挺挺跪到地上,额头撞在护士站台面边缘,血一下从额角流下来。
“别碰铃。”夹克男的声音都变了,“这层楼的铃不是给活人按的。”
陆川没有回头,只看着那本夜班记录册。
上面“转床申请被驳回”那几个字旁边,还补着一行很淡的小字,像是后来补上去的:
“先拖住,等下面把人送齐。”
那行字压得很浅,像怕人看见。
不是四楼自己乱了,是有人故意把四楼吊在这儿,等外头把人一个个送齐。
陆川把记录册翻到最后一页,顺手拉开护士站下面最左边那个抽屉。抽屉里卡着一张床位卡,边角已经卷起,卡面上却还清清楚楚写着:407床3号床,转床待命。卡背面压着一枚红色封签,封签上是处置局常用的那种编号。
这就不是医院自己在折腾人了。
楼里有人,楼外也有人,早把位置和顺序排好了。
那个刚倒在护士站前的病号服男人还跪在地上,手指发抖,连爬都爬不起来。没人去扶他,也没人敢碰呼叫铃。
韩振山还站在楼下不远处的楼梯口,陆川看不见他的脸,只能看见那道没动的黑影。那人没上来,也没退,像是在逼他自己把四楼看完。
楼外那帮人没有撤,反而把门口压得更死。楼内也没好到哪去,走廊尽头那几个困着的人已经往后缩成一团,谁也不敢再碰呼叫铃,谁也不敢去碰门。
可陆川知道,线已经出来了。
王磊在四楼。
有人在拖时间。
而韩振山,至少知道这件事的一部分。
他把便签和病历卡都收进兜里,转身往走廊深处走。
407在最里面。
越往前,光越暗。墙上的门牌号码一扇扇掠过去,403,405,406,407。
407门口安静得过分。
门没锁。
陆川停了一下,侧耳听。
里面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脚步声。
可他还是听见了别的东西。
很轻。
像布料蹭过地面。
又像有人在床底下,往外挪了一寸。
陆川抬手,慢慢推门。
门刚开出一条缝,病房里那张靠窗的床底下,就有一点影子往外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只脚从床底露了出来。
白色护士鞋。
鞋尖轻轻蹭了一下地面,像是有人在里面,刚把腿往外挪。
陆川没立刻进去。
他先看了一眼床头卡。卡上写着407床,床号旁边被人用红笔圈了一道,圈痕没干透,像刚才才补上去。门板内侧还挂着一截没来得及收走的输液管,管口滴着一点没滴完的水,落在地上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